

第1节
账本第三十七页,夹着一张酒店的消费小票。
我盯着那个口红印看了很久。不是我的色号。我用的是豆沙色,这个偏橘调,年轻姑娘才敢涂的那种。
时间是上周二晚上十一点零三分。房间号1804。
上周二,陈建林跟我说去南京谈客户。南京的客户,开到本市最贵的酒店?
我把小票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是陈建林的笔迹:“三个月了,有点腻。”
手开始抖的时候,我按住了自己的手腕。
财务小刘敲门进来送报表。我把账本合上,问她:“陈总这个季度的应酬费,比去年多了多少?”
小刘愣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差不多……翻了一倍。陈总说都是正常商务接待。”
“正常。”
我笑了一下。小刘不敢看我,放下报表就走了。
我看着那本账本。封面磨得起了毛边,陈建林用了三年。三年前我亲手交给他的,说公司的账你管着,我放心。
那天晚上他炖了我爱喝的排骨汤,说老婆你放心,我这辈子就给你打工。
汤还热着,人心已经凉了。
我把小票抽出来,塞进自己包里。
第2节
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姐。”
吴华国走进来,不用我招呼,自己往沙发上一摊。他身上那件卫衣我认识,上个月跟我说没钱交房租,我转了八千给他。这件卫衣吊牌价两千六。
“又怎么了?”
“姐你这什么语气。”他把腿翘起来,“我来看看你不行啊?”
我看着他。我爸四十岁才有了这个儿子,从小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二十五岁了,工作换了十几份,最长的一份干了四个月。
“上个月的八千花完了?”
“那点钱够干嘛的。”他撇撇嘴,“姐,江湖救急,再给我五万。”
“没有。”
门开了。陈建林走进来,看见吴华国,脸色沉下去。
“你怎么又来了?”
吴华国从沙发上弹起来,脸上堆起笑:“姐夫,我这不是——”
“你姐忙着呢,别整天来烦她。”陈建林声音不大,但语气硬,“公司不是提款机。你要钱,自己去挣。”
吴华国笑容挂不住了:“姐夫,我最近手头确实紧……”
“出去。”
两个字。吴华国脸涨得通红,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建林,一摔门走了。
陈建林叹了口气,走过来拍拍我肩膀:“你别老惯着他。这么大人了,总得学会自己养活自己。”
我点头。
心里想的是他刚才看吴华国的眼神。除了厌恶,还有别的。
我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一个人在看一枚定时炸弹。
第3节
第二天中午,我查了财务系统。
陈建林批了一笔五万的款,备注写着“员工困难补助”。领款人不是员工,是吴华国。
他昨天当着我的面把吴华国赶出去,转脸就批了钱。如果光明正大,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关掉电脑,去茶水间接水。路过财务室,小刘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陈总交代的……嗯,走个人借款……对,吴华国那个账户……”
她看见我,立刻挂了。
我把杯子接满水,回办公室。手机上有一条消息,弟媳秀琴发的:“姐,周末有空吗?来家里吃饭吧,我包饺子。”
秀琴。嫁进我们家三年,任劳任怨。我妈嫌她出身不好,吴华国嫌她不打扮不会来事。她从来不抱怨。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第4节
周末去吴华国家,他不在。
秀琴一个人忙前忙后,饺子包了三种馅。我问她人呢,她说去跟朋友谈事了。
“谈什么事?”
秀琴低着头擀皮,手顿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他最近经常不在家。”
她眼睛有点红。
“怎么了?”
“姐……”她放下擀面杖,“华国这半年,每个月只回家几天。问他去哪了,他就急,说我不相信他。”
她声音越来越小:“我看见他朋友圈发过照片,身上穿的衣服好几千一件。我问他钱哪来的,他说是姐夫给他介绍了兼职。”
饺子皮破了。她低头去拿新的,手指在发抖。
我看着她的手。这双手冬天长冻疮,因为吴华国不给家里买暖气,说费钱。
“你怀疑什么?”
秀琴抬起眼看我,眼睛里有泪光,也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姐,我怀疑他在外面有人了。口红印、香水味、还有一次,我在他口袋里翻到了一张酒店的房卡。”
酒店房卡。
我的胃收缩了一下。
“哪个酒店?”
“他没说,我也不敢问。”
秀琴又开始擀皮。她把面团压扁,用力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碾碎。
第5节
周一下午,我去了公司负二层监控室。
保安老张看见我有些意外:“宋总,您怎么来了?”
“想看看上周的车辆出入记录。上个月公司车的油费不太对。”
这个借口不怎么样,但老张没多问。他帮我调出上周二的画面。
晚上六点,陈建林开车出去。十点四十分回来。车上只有他一个人。
但十点五十分的时候,一个女人从电梯里出来,往停车场走。
艳梅。
陈建林的远房表妹,两年前他安排进公司做行政。我想起那次在商场碰见她,她嘴上涂的橘调口红。我问她哪里买的,她说是陈总送的生日礼物。
当时我觉得这事不太对。一个老板送表妹口红?
现在监控里,艳梅拉开陈建林的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窗贴了膜,看不见里面。
我盯着右上角跳动的数字。
十点五十分,跳成十一点三十分。
车门开了。
艳梅出来的时候,头发散着,上衣的扣子扣错了位。她用手抹了一下嘴唇,口红糊到了嘴角外。
然后是陈建林。他一边整理腰带,一边四周张望。
艳梅说了句什么,笑着拍了拍他胸口,转身走了。
我看着屏幕,指甲掐进掌心。
直到画面里有第三个人走进来。
吴华国。
第6节
他从另一辆车后面走出来。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在那站了多久。
陈建林看到他,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两个人站在车旁边说了几句话。
监控没有声音。
我看见吴华国从陈建林手里接过一个信封。然后他拍了拍陈建林的胳膊,那个动作不像是小辈对长辈,更像兄弟之间,带着某种熟稔。
他们一起走向电梯。
画面停在那里。
我坐在监控室的椅子上,老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
我看着定格的画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给秀琴。
“秀琴,华国今晚在家吗?”
“……不在。他说出去谈事。”
“好。你今晚别睡,帮我个忙。”
挂了电话,我把监控视频导进U盘。
第7节
我跟踪了吴华国。
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他根本没防备。天天开着那辆我送他的车到处跑。
第三天晚上,他开车去了公司。这个点公司早没人了。
他拿门禁卡刷开了东侧门,没走电梯,从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是仓库和杂物间。
我跟上去。走廊没开灯,只有杂物间的门缝透出一点光。
我站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
他在打电话。
“……那批货都走完了。姐夫你放心吧,查不出来的。都是走的次品渠道,票面上看不出问题。”
里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怕什么,我姐那种人,根本想不到。她那么信任你。”
停顿。
“行,回头三分利打我卡上。对了,艳梅那份别忘了,人家姑娘出工又出力,不能亏待。”
又笑了,压低声音:“咱们三个这出戏,唱得真绝。”
三个。
我把身体贴在墙上。冰凉的墙面隔着衣服传来冷意,让我没倒下去。
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满脑子只有两个字:三个。
第8节
我连夜去了公司。
值班的财务小刘被我从被窝里叫起来,迷迷糊糊赶过来。
“把今年所有原材料的入库单、质检报告、出库记录调出来。”
小刘看我脸色不对,什么都没问,开始调文件。
凌晨两点,我在一堆数据里找到了那条线。
三个月前,公司采购了一批高端电子元件,总价三百万。供货商是我们合作了五年的老厂,没问题。
问题出在入库和出库之间。
入库单上的货号是G-220,质检报告也是G-220,但出库记录上的货号变成了G-220B。
多了一个字母。
我问小刘:“B代表什么?”
她凑过来看,脸色变了:“B级品,宋总。就是……稍微有点瑕疵的次品。价格差不多是正品的一半。”
“差价呢?”
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电脑屏幕。这批货经手人签名是陈建林。签收人签名是吴华国。
一百五十万的差价。够买多少口红,够住多少次酒店。
小刘递过来一个文件夹:“宋总,还有这个……陈总让我单独保管的,说不能入系统。”
我打开。
里面是这批货的“备用发票”。上面的金额比实际金额高了七十万,收款方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公司名字。
手写的那张空白页上,有两个字我认得。
秀琴。
第9节
第二天下午,我约秀琴出来。
她在超市做收银员,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看见我,她笑着跑过来。
“姐,你找我有事?”
我把那张单子给她看。
她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嘴唇开始发抖。
“秀琴,你签了字。”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华国让我签的,他说是公司的一些文件,他忙不过来,让我帮他签一下。”她眼眶红了,“姐,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签了个名字……他说就是走个流程……”
她哭起来。眼泪一颗颗往下掉,砸在桌面上。
超市旁边是快餐店,有人往这边看。我拉她坐下。
“别哭了。你告诉我,他让你签过几次?”
“三……三次。”
“文件内容你看过吗?”
“没有。他跟我说,都是公司的事,我不用看,签就行了……”她抓住我的手,“姐,到底出什么事了?那些文件……有问题吗?”
她的手冰凉,指甲掐得我手背发疼。我看着她的眼睛。
里面全是慌张和无辜。
还有别的东西吗?
我说不清。她攥我的力气太大了。不像一个被吓到的人,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抓最后的东西。
“没问题。”我把她的手拿下来,“你先回去上班。别跟华国说我来找过你。”
她点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觉得她在确认什么。
第10节
我没告诉任何人。
接下来一周,我照常上班,照常回家。陈建林炖了两次汤,一次排骨一次乌鸡。
我喝了。
吴华国又来了两次公司,还是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我给了他一万块钱,说省着点花。
他高兴地走了。
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一条一条地翻。转账记录、进出库单、供应商合同。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看,就越看越多。
陈建林和吴华国,从两年前就开始动手了。一开始是小金额的虚报应酬,后来胆子越来越大。供应商那边也打通了,给回扣,换次品,吃差价。
钱从公司账上出去,转几个弯,最后分别流进三个人的口袋。
陈建林。吴华国。艳梅。
三个人。
每一次分账的比例都差不多。陈建林拿大头,四成。吴华国和艳梅各拿三成。
像分赃。
又像一个运行精密的机器,每个零件都知道自己该在什么位置。
母亲打电话来,让我周末回家吃饭。
我说好。
第11节
周末到家,父亲坐在客厅看报纸。母亲在厨房忙活。
陈建林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笑着问了句:“路上堵不堵?”
我说不堵。
我妈端着菜出来,一边摆碗筷一边念叨:“华国这孩子又不知道跑哪去了,打电话也不接。秀琴也不知道来帮忙,这个媳妇越来越不像话了。”
“妈,人家上班呢。”
“上什么班?一个月挣那点钱,还不够我买件衣服的。当初就不该让他娶这个……”
“行了。”我爸放下报纸,“吃饭。”
饭桌上,我妈开始她的固定节目。
“淑华,你跟建林结婚八年了吧?”
“嗯。”
“该要个孩子了。你不年轻了,三十好几的人了。”
我夹了一块排骨,没说话。
“是不是身体的问题?”我妈压低声音,“我认识个老中医……”
“妈,”陈建林放下筷子,“不着急。淑华身体要紧,这事随缘。”
他给我盛了一碗汤:“你多吃点,最近瘦了。”
我妈感动坏了:“你看看建林,多疼你。你弟弟要有他一半懂事就好了。”
我看着碗里的汤。
如果我不知道那些事,如果我没看过监控、账本、签名,这一刻我真的会感动。
可我现在只想一件事。
他这么会演,是真的不怕我发现,还是已经不在乎我发不发现了?
第12节
吃完饭,陈建林跟我妈在客厅看电视。我一个人去了阳台。
手机响了。
吴华国。
“姐,你在妈家?”
“嗯。”
“你出来一下,我在楼下。”
我下了楼。他那辆白色SUV停在路口,打着双闪。
我走过去,他降下车窗。眼框通红,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几天没睡好。
“姐,你上车,我跟你说件事。”
我上了车。
他一句话不说,发动车子,一路开到江边。
熄了火,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
然后他突然转过身,在狭小的车厢里,给我跪下了。
“你干什么!”
他跪在脚垫上,额头磕在副驾座边缘,声音发闷:“姐,我对不起你。”
我没动。
“你有话起来说。”
“我不起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姐,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帮着姐夫骗你了。”
车厢里只有他压抑的哭声。
“怎么骗的?”
“他……他让我签一些单据,让我帮他走一些货。一开始我不知道是什么,后来我才明白他是从公司里往外搞钱。但我不敢说,姐,他威胁我,说我要是不帮他,就把我以前赌博欠债的事捅出去。我就……”
他抬起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姐,他手里有我所有把柄。他连秀琴都利用,让秀琴帮他签字。他就是条毒蛇,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出来了?”
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要甩掉我。姐,他拿到大头了,想把我踢出去。他把艳梅扶正,让我滚。我咽不下这口气。”
他抓住我的手。
“姐,我们是亲姐弟。我知道我以前不争气,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是真的想明白了。我帮你,我帮你把姐夫弄倒。我手里有证据,我们联手,让他滚出公司,滚出这个家。”
我看着他的手。指甲缝里是干净的,手指很修长。
这双手从来没干过活。
但签过很多字。
“什么证据?”
他眼睛亮了:“他转移资产的证据。他让供应商签的虚假合同副本,我手里有。姐,你信我一次。我们姐弟联手,什么搞不定?”
江风吹进来,带着腥味。
我看着车窗外黑沉沉的水面,点了点头。
“好。你把东西给我。”
第13节
接下来一周,吴华国天天来公司。
一大早就来,给我带早饭。中午帮我订餐。晚上要加班就坐在我办公室外间的沙发上玩手机。
陈建林看见他,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他怎么又来了?”有一天他忍不住问我。
“我让他来的。”我头都没抬,“最近公司事情多,让他帮着跑跑腿。”
“他能干什么?”
“端茶倒水总会吧。”
陈建林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吴华国从外间探头进来,朝我挤眼睛:“姐,他脸都绿了。”
我没接话。
第三天晚上,吴华国说车被朋友借走了,问我能不能让他去我家睡沙发。
我说行。
回家路上他坐在副驾,手机放着音乐,时不时哼两句。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起来心情很好,像是完全忘记了那天在江边跪着哭的事。
到了家,他往沙发上一瘫,打开电视。
我去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发现他在看我。
不是正常的看。
他的目光跟着我,从我手里的杯子移到我脸上,然后又往下移。那个眼神很短,短到我差点以为是错觉。
但他舔了一下嘴唇。
很小一个动作。我看见了。
我说:“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姐先。”
我进了浴室。锁门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那个锁,是坏的。
第14节
我把证据摊开在办公桌上。
吴华国给的合同副本、转账记录截屏、供应商盖章的确认函。
一条一条,都指向同一个人。
陈建林。
但我越看越不对劲。
这些东西太干净了。每一份都清清楚楚,每一份都有陈建林的签名。吴华国和艳梅的名字,在这些文件里干干净净。
像是有意修剪过的。
我把一份转账记录调出来看。
那是陈建林私人账户向一个账户汇款,单笔二十万,累计超过一百三十万。
收款账户的名字,我念出来。
“秀琴。”
窗外的阳光正好。
我握着那张纸,觉得指关节发凉。
不是艳梅。给艳梅的钱,是小额的,是零散的。真正的资金流,汇进了我弟媳的账户。
我盯着那个账户名。
耳边响起秀琴的声音:“姐,他真的打我……”
“姐,我什么都没干……”
“姐,那个U盘给你……”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帮我去查一个人。秀琴。本名、开户信息、近两年的流水。全部。”
第15节
陈建林走进我办公室的时候,没敲门。
他穿着西装,系着我送的那条领带。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签一份普通的文件。
“你知道了?”
我说:“知道什么?”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打开看看。”
我打开。
一份我们的婚前财产协议,公证过的。但协议后面附了一份“补充说明”,上面写着如果因女方原因导致离婚,需额外支付男方补偿款三百万。
落款处,是我的名字。
“这个签名不是我签的。”
陈建林笑了笑:“鉴定机构不会这么说。”
他把信封往我面前推了推:“还有别的呢。你的病历。不容易怀孕的体质,写得清清楚楚。”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宋淑华,我们结婚八年,你没给我生过一儿半女。我外面找个人,不是很正常吗?”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在讨论今天食堂的饭不好吃。
我看着他。
八年前他对我表白的时候,声音发抖。说我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优秀的女人。说他高攀了,但他会一辈子对我好。
我信了。
公司交给他管。财务交给他看。我父母把他当亲儿子。
“你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算好了算不上。”他靠在椅背上,“只是你给了我机会。一个什么都要强、什么都要自己扛的女人,最容易什么都放手。你觉得累,就交给丈夫。你交过来,我就接着。”
他站起来,理了理领带。
“离了,公司分我一半。不离,你继续当你的宋总,我在外面有我的生活。怎么选,你定。”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对了,别找华国帮你。他是我的人。你找他,他转头就把你的底全漏给我。你以为他在帮你,他只是在替我看住你。”
门关上。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
过了很久,我笑了一下。
第16节
我爸住院了。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发抖:“你爸早上起来就头晕,送到医院,说是血压太高了。你们快回来。”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陈建林已经在病房了。
他站在床边,弯着腰给我爸倒水,轻声轻语,比我这个女儿还体贴。
吴华国还没来。
我妈拉着陈建林的手,对旁边的护士说:“这是我女婿。我儿子忙,闺女也忙,就女婿第一个到。”
我走过去,把水果放下。
我妈看着我的脸色,没说话。
出了病房,我妈在走廊上拉住我。
“淑华,你最近是不是跟建林闹别扭了?”
“没有。”
“你别瞒我。你弟弟跟我说了,说建林在公司好像手脚不太干净,让你受了委屈。”
我停住脚。
吴华国跟她说了。他说的版本一定不是真实的版本。
“妈,他跟你怎么说的?”
“他说建林欺负你,想抢公司,他看不下去,在帮你对付建林。”我妈压低声音,“淑华,我知道建林做得不对。但你弟弟……你弟弟他让我求你。”
“求我什么?”
我妈的眼圈红了。
“建林说,只要把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给他,他就跟你好好过日子,不追究你生不出孩子的事。可华国说不行,不能给。”
我心里涌起一点热。
“华国说……说股份应该转给他。说他是吴家的人,不能便宜了外人。他还说建林手里有他以前赌博欠债的证据,还有挪用了公司钱的证据。如果不转给华国,建林就要把华国送进去。”
走廊的消毒水味冲进鼻腔。
我看着我妈。她的眼泪是真的,着急是真的。
她说的每一个字,也都是真的。
“妈,你让我把公司给弟弟?那他跟建林有区别吗?”
我妈急了:“那怎么能一样?华国是你亲弟弟!你爸就他一个儿子!公司给外人不如给自家人,你帮他这一次,他以后肯定感恩……”
“他要是不感恩呢?”
“不会的!妈给他担保,他这次是真的改了……”
我没听下去。
我转身走回病房,推开门。
陈建林正拿着手机给我爸看什么,我爸笑得合不拢嘴。那画面真和睦。
第17节
吴华国跪在我家客厅。
同样的场景,第二次。但这次他跪在我面前,陈建林不在场。
“姐,我求你了,你把公司股份转给我。姓陈的手里有我的把柄,如果我不给他钱,他真的会让我死的。”
“他手里有什么?”
“我……我以前欠了人一些钱,他帮我还了,然后让我签了借款合同。现在他说那些合同可以证明我挪用公司资金。姐,我不想坐牢。”
他声泪俱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我调查过了,秀琴账户里的钱,是你转进去的。你从陈建林那里分到的钱,都转到秀琴的卡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哭声停了。
“因为如果有一天出事,你可以说钱是秀琴收的,她自己签的字。你摘得干干净净。”
他脸色变了。
“姐,不是那样的……”
“你让秀琴签那些字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每一张都能把她送进去?”
他不说话了。
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慌张,又变成一种扭曲的东西。
“姐,你不信我?”
“我不信你。”
他站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对了。
“那你别后悔。”
门打开,又关上。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茶几上放着他带来的“证据”。我连拆都没拆。
第18节
那天晚上我去了秀琴家。
她开门的时候穿着睡衣,头发湿着,像是刚洗完澡。屋里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茶几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她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旁边,不说话。
我把杯子拿起来,又放下。
“秀琴,你跟我弟弟结婚,有几年了?”
“三年多了。”
“他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结婚第三个月就开始了。”
“你没想过离开他?”
“离开?”她抬起头看我,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干涩的东西,“我能去哪里?我妈早就改嫁了,我爸走得早。我没有学历,没有存款。离开他,我连租房子都租不起。”
她顿了一下。
“而且,姐,你觉得他会让我走吗?他手里攥着那么多我的签字。我走了,他有一万种办法让我背锅。”
我看着她。面前这个女人,结婚三年,瘦了至少十五斤。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怎么办。过一天算一天。”
我站起来准备走。她送我到门口。
“姐,”她忽然叫住我,“你真的相信他肯帮你对付陈建林?”
我回头。
“他只不过是想吃掉陈建林那份。然后再吃掉你。”
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太老实了,姐。”
第19节
门铃响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多。
我从猫眼里看到秀琴。她穿着深色的衣服,帽檐压得很低。
打开门,她闪进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U盘。
“姐,这里面有所有你需要的。”
她把U盘放在鞋柜上,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东西?”
“陈建林和华国的通话录音。他们商量怎么转移资产、怎么骗你签股份转让协议、怎么设计让艳梅故意被你发现。”
她一口气说完,停下来喘了口气。
“还有呢?”
她抬起头。帽檐下面那张脸,比我上次见她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
“还有,那个口红印……艳梅的口红印,是他们故意让你发现的。陈建林和艳梅的事是假的。”
“假的?”
“不是真的。陈建林外面有人,但不是艳梅。艳梅只是个幌子。她故意涂那个口红,故意让你看到她嘴上有。就是为了让你觉得自己发现了线索,然后顺着这条线查到公司账目。你以为你在查他们,其实你走的每一步都在他们的计划里。”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墙壁。
“真正的那个是谁?”
她没回答。
“你听录音就知道了,姐。都在里面。”
第20节
“姐。”
秀琴的声音从录音里传出来,有些模糊,但能听清。
“姐她最近开始查了。她看了监控。”
背景音是打火机。然后有人说话。
“查就查,让她查。”
这个声音是陈建林。
“姓宋的女人,疑心重。她不查到点什么不会罢休。正好,让她查到点东西。”
“查到什么?”
“查到我和你。查到钱的事。查到假货。”
一个笑。很短促。然后继续说。
“她会以为自己越来越聪明,越来越接近真相。等她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了,就会开始谈判。跟我谈判,或者跟华国谈判。”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
吴华国。
“姐夫,她要真查到底了怎么办?”
“她查不到底。她这种人,太相信自己能看透别人。只要让她发现咱们俩之间的勾当,她就不会再往下想了。她会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最不堪的东西,不会想到还有别的。”
停顿。打火机又响了一次。
“更何况,我们俩的关系,她死都猜不到。”
这句话说完,录音里安静了。
然后有人笑。陈建林先笑的,然后是吴华国。
两个人笑在一起,混在一起。
那不是生意伙伴之间的笑声。
我坐在电脑前,动不了。
第21节
录音还在继续。
开始是有人喝水,放杯子。然后陈建林的声音又响起来。
“等钱拿到手,我带你去三亚。”
吴华国:“三亚有什么意思。”
“那你想去哪?”
“哪都行。先把我那个黄脸婆打发了再说。”
陈建林笑了。
“你说秀琴?她不用你打发。她的签字都在咱们手里,真出事了让她顶。反正那些票据都是她经手的。”
吴华国“嗯”了一声。
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建林说:“你姐不好打发。她精明。”
“再精明也是个女人。我稍微哭一哭、跪一跪,她就心软了。从小就是这样。”
陈建林咂了一下嘴:“这次别心软。记住,她只值那些钱。拿到钱,这个女人跟我们没关系了。”
“我知道。我姐那种不下蛋的母鸡,踹了就踹了。”
这句话,吴华国是笑着说的。
嗓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关掉录音。
第22节
我没关电脑。
下一段录音自动开始。
开头是一阵杂音,像是手机在口袋里摩擦。然后有人说话。
是艳梅。
“姐夫,东西我都准备好了。明天我去跟姐‘偶遇’。口红你让我买的那个色,涂上了。”
陈建林的声音:“嗯。”
艳梅又问:“华国哥呢?”
“他在他那边布置。你不用管他,做好你的事。”
“姐夫……”
声音里带了点撒娇的意思。
“姐夫,你真的打算到时候把华国也踢出去吗?还是说你骗我的?”
陈建林顿了顿。
“艳梅,我跟你说过,我只带一个人走。你自己选,是你跟我,还是他跟你。”
艳梅笑了一声。笑声轻飘飘的,像撒娇又像试探。
“姐夫你太贪心了。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碗里的没滋味。”
“那华国呢?华国在你这里算什么?”
停顿了很久。
“他,也算碗里的。”
这句话落下去,艳梅笑出了声。
但她的笑里,多了一点我听不懂的东西。不是开心。更像是一种复杂的自嘲。
第23节
我关掉电脑。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墙角的行李箱上。
我盯着那个箱子看了很久。那是新婚的时候买的,说要一起去旅行。
后来没用过。忙。公司离不开人。陈建林说等不忙了再去。
一等八年。
手机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低头看着屏幕。
是秀琴发来的消息。
“姐,东西你看了吗?”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姐,你现在怎么想的?”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放在键盘上。
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你呢?”
过了很久,她回过来。
“我想让他们消失。”
我盯着那五个字。
这个女人。这个被我弟打了三年的女人。这个在超市收银、一个月挣三千五的女人。这个在我面前哭了不知多少回的女人。
她说,让他们消失。
语气平静得不像人。
第24节
第二天一早,我约秀琴在我家见面。
她到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窗帘没拉,她坐在沙发上,半张脸在阳光里,半张脸在阴影里。
“秀琴,我有个计划。”
她抬起眼睛看我。
“陈建林以为我还在查账。吴华国以为我在犹豫要不要跟他联手。艳梅以为我不知道她是陈建林的人。”
“嗯。”
“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下棋的人,我是棋子。”
我给她倒了杯水。
“但实际上,现在真正知道全部真相的,只有我。我知道他们三个之间的关系,我知道那些钱的去向,我知道他们的下一步计划。”
秀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你想让他们互相咬?”
“对。陈建林跟吴华国不是铁板一块。吴华国想抢陈建林那一份,陈建林想甩掉吴华国。艳梅不知道信谁。只要稍微推一下,他们自己就能打起来。”
秀琴放下杯子,慢慢点了点头。
“那我做什么?”
“你继续当不知道。该哭哭,该签字签字。尤其对陈建林,要温顺。”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像是笑,又不像。
“让他觉得,可以把我当退路?”
“对。”
“然后呢?”
“然后等他掉进来,我们再关门。”
窗外有鸟叫。阳光移了一寸,照在她脸上。
她眯起眼睛。
“姐,你想好了。这一步走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我没想回头。”
第25节
陈建林发现“机会”是在两天后。
我故意让财务部把一份海外投资方案“不小心”送到了他桌上。那个项目表面上利润极高,实际上是我三个月前开始布局的空壳。
下午他就来我办公室了。
“这个项目我看了,很有搞头。”
“是吗?”我头都没抬,“那个风险大,先放放。”
“风险大收益才大。”他坐下来,“你让财务批一下,我亲自盯。”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确定。”
我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那就交给你。别让我失望。”
他拿过文件,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放心。这次绝对给你赚回来。”
他走后,我拨通了内线。
“小刘,把陈总签字的那份投资文件归档。另外,下周那笔八百万的款,走什么渠道,你跟他确认一下。”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吴华国那边也上钩了。
我让人给他“透露”了这个项目。他昨天就跑来找我,非要入股。我说没钱,他说要去抵押房子。
我说你随便。
第26节
秀琴发来照片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加班。
照片里她脸上有一道淤青,从左颧骨到嘴角。不重,但很明显。
下面跟了一行字:他昨晚又动手了。
我打过去。
“怎么回事?”
“我故意惹他的。”她声音很平静,“我说他窝囊,靠姐夫吃饭。我说别人家的男人顶天立地,他只会跪着要钱。”
“你疯了。”
“对,我疯了。所以被他打了。”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今晚我去找陈建林。”
“你——”
“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她挂了。
我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这个秀琴,和半年前那个在我面前哭的秀琴,还是同一个人吗?
或者说,哪一个才是真的?
第27节
晚上十点。
陈建林的助理给我打来电话。
“宋总,您需要找陈总吗?他手机关机了。”
我说不用。
一个小时后,我发了一条微信给他:你今晚不回来?
过了二十分钟他才回:在陪客户,你先睡。
我锁了手机屏幕。
我知道他在哪。东郊的那套小公寓,是我们婚前他住的地方。婚后一直没卖,他说留着当书房。
我昨天让人换了那把锁,顺便装了监控。
十一点半,监控画面动了。
电梯门打开。秀琴走出来,脚步很稳。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敲门。
门开了。陈建林站在门口,穿着睡衣。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她进去。
门关上。
我关掉了监控画面。
第28节
吴华国打来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一点。
他的声音炸开的。
“姐!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好丈夫在干嘛!”
“怎么了?”
“怎么了?!他跟秀琴在一起!”他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有人看见他们俩进了东郊那个公寓!”
我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姐,我现在就在楼下,你过来!”
我挂了电话,打了辆车过去。
到了东郊公寓楼下,吴华国站在车旁边,脸色铁青。看见我,他迎上来。
“他们就在里面!我亲眼看见的!”
我抬头看了看楼上那扇亮着的窗户。
“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上去啊!”他攥着拳头,“我要弄死他!”
他往楼里冲。我没拦。
他跑了几步,回头看我:“姐你怎么不动!”
“你上去说什么?说你老婆为什么在你姐夫的公寓里?说你怎么知道你姐夫的私人公寓地址?”
他愣住。
楼上的灯灭了。
我转身往回走。
“姐!”
“这事我来处理。”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回去。别打电话,别发消息,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来过。”
他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愤怒里掺着别的东西。
是心虚。
我上了车,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
第29节
我没回家。
出租车开到了艳梅的住处楼下。
车窗摇下来一点。凌晨的风灌进来,有点凉。
我不是来找她的。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灯亮着。
阳台上有一个纤细的人影,撑着栏杆在抽烟。烟头明明灭灭,像个信号灯。
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
“姐,你是不是在东郊?”
艳梅的声音。原来她已经看到我了。
“你在看我?”
“我在看楼下的车。”她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来,“那辆黑色的是你的吧。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不用蹲点。”
我捏紧了手机。
“那你告诉我,陈建林跟秀琴的事,你知不知道?”
沉默。然后一声很轻的笑。
“我当然知道。是我给他出的主意。”
“你出的主意?”
“我说,秀琴那个女人太能忍了。你不把她也拉下水,她早晚会坏事。把她变成我们的人,吴华国就更好控制了。”
风停了。空气很闷。
“所以他去找秀琴,是为了‘拉拢’?”
“对呀。不过谁知道呢。”她顿了一下,“说不定他借着公事,夹点私货。姐夫那个人,你是知道的。”
我没说话。
“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以为我是陈建林的人?你错了。我是我自己的人。”
电话挂断。
烟头的红光在阳台上闪了一下,灭掉了。
第30节
那天半夜,我接到艳梅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
“姐,华国刚刚来找我了,问我是不是出卖了他。他查到是我给你的那份文件。”
我坐起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我。他不信。”
我盯着屏幕,手指有点僵。
她回了最后一条。
“姐,我可能要暴露了。如果明天我没去上班,你帮我报警……算了,你也帮不了我。”
然后就没有消息了。
我躺在床上,一直没睡。
凌晨五点,手机亮了。
艳梅发来一个定位。东郊公寓。
底下跟了一句:他们三个都在这里。吵起来了。姐,你来,我给你看最后一场戏。
我穿上衣服出了门。
第31节
门没锁。
我推开一条缝。客厅灯大亮,三个人都在。
陈建林坐在沙发上,衣服乱了,头发也乱了,脸上有一道抓痕。吴华国站在对面,攥着拳头,眼眶红得要滴血。艳梅站在窗边,抱着胳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地上摔碎了一个杯子。水渍洇进地毯里。
茶几上摊着一堆纸,还有U盘。
“你他妈的跟我解释清楚!”吴华国指着陈建林,声音嘶哑,“她为什么会在你这儿!半夜一点!你跟我说清楚!”
陈建林没看他。他看着我。
“你怎么来了?”
“你管她怎么来的!”吴华国往前逼了一步,“你先给我解释!秀琴呢?把她叫出来!”
陈建林站起来。
“她走了。早就走了。”
“走了?你骗鬼呢!”吴华国一脚踹在茶几上,杯子碎片飞溅,“楼下的人亲眼看见她十一点进去的,就没出来过!你把门给我打开——”
“够了。”
我说了一句。
吴华国转过头看我。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要炸开。
“姐,你来评评理。他睡了我老婆!他还想抵赖!”
陈建林没说话。艳梅动了动嘴唇,又闭上了。
我走到茶几旁,拿起上面的纸看了一眼。
是转账凭证。抬头是秀琴的名字。
原来吴华国不是在抓奸,是在查账。他发现秀琴账户里的钱比他转进去的还要多,怀疑秀琴被陈建林收买了。
“秀琴确实来过。”我说。
吴华国不动了。
“不是你让的吗?”
他愣住:“什么?”
“你不是让秀琴来稳住陈建林的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嘴里的每一个字我都想好了。
陈建林猛地转头看他。
“你他妈的,”他指着吴华国,“你让她来的?”
“我没有!”
“你有。”我把手里的转账凭证扔回茶几上,“你不是说要联手对付他?你不是说秀琴什么都不知道?华国,你让秀琴签字、让秀琴收钱、让秀琴来勾搭你姐夫。所有事都是你安排的。”
吴华国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姐你胡说什么!明明是——”
“是什么?”
我的手机响了。
是秀琴发来的音频文件。
我点了播放。
第32节
先出来的声音,是秀琴。
“陈总,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华国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停顿。
“我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他跟艳梅的事,你不可能不知道。”
陈建林没有否认。
秀琴的声音忽然冷下去。
“陈总,我有个提议。我帮你搞定华国,你帮我从这场婚姻里全身而退。我受够了。”
“怎么搞定?”
“他赌博欠了多少?”
“不到四十万。”
“我这边有你和他联手转移公司资产的证据。你拿去,换你想要的。”
沉默。
“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他身败名裂。我就要他跪在我面前。”
录音结束。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屋子里死一样的静。
吴华国的脸上看不出血色了。
“这个biao子……”
他咬紧牙关,转身就往外冲。
“你去找她也没用。”我说,“录音我已经存了。华国,你玩了三年你老婆,到头来被你老婆玩回去了。”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在发抖。
陈建林跌坐回沙发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地面。
艳梅忽然笑了。
她笑了很久。笑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
“太精彩了。”她直起身,擦了擦眼角,“我就说嘛,最后赢的肯定是她。”
我不知道她说的“她”是谁。
是秀琴。
还是我。
第33节
东郊公寓那次闹过之后,我以为事情会消停一阵。
消停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我妈打电话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说家里出了大事,让我马上回去。
我到家的时候,客厅里坐了所有人。
我爸坐在太师椅上,脸色灰白,手杖搁在旁边。我妈站在他旁边,眼圈红肿。
陈建林跪在地上。
吴华国站在我爸跟前,胸口起伏着,手里攥着一张纸。
秀琴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谁也不看。
艳梅也在。
她站在门口的位置,看见我进来,往旁边让了一步。那个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这个家的一切跟她无关。
“你跪下!”
我爸的声音炸开。
不是对我说的。是对吴华国。
吴华国“扑通”跪下了。
“你自己念。念给你姐听。”
那张纸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是吴华国的笔迹。
“悔过书。”
“本人吴华国,长期与姐夫的远房表妹艳梅保持不正当关系。为满足私欲,多次参与姐夫陈建林策划的侵占公司资产活动。对姐姐宋淑华的信任进行长期欺骗。今被父亲发现,追悔莫及。”
“以上属实。”
落款签了名,按了手印。
“华国,你……”
我说不下去,不是不想说。
是不知道说什么。
吴华国垂着头,不看我的眼睛。
我妈忽然开口了,声音干哑得厉害。
“淑华。你弟弟……是被带坏的。”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建林,又看向艳梅,眼神像刀子。
“都是他们勾引的。你弟弟年轻,不懂事,被人算计了。”
艳梅没说话。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耐什么。
吴华国这时候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流了出来。
“姐,我对不起你。”
他跪在地上往前挪了两步,抓住我的手。
“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一定改。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还是那个弟弟。从小到大,每一次闯了祸,都是这个表情。一模一样。
我当时以为是愧疚。
现在我知道了,那是害怕。
“你先起来。起来再说。”
他不起来。
我爸终于开口了。
“这个家,从今天起,姓陈的,滚。艳梅,滚。华国……”他顿了顿,嘴唇发抖,“……你自己说,你要怎样才肯改。”
“爸,我要离开这个环境。”吴华国挺直了身子,声音忽然有了底气,“我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我想去南方开个店。姐,你帮帮我。”
我妈立刻接上:“你姐肯定帮你。淑华,他改了。他这次真的改了。你帮他一把,他好了,咱们全家都好了。”
她看着我,眼里的意思我读得懂。
你帮了你弟弟,这个家才能好。你不帮,你就是拆散这个家的罪人。
第34节
我看向秀琴。
从头到尾,她没有说一句话。
她坐在角落,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着掌心。
吴华国那封悔过书里,提到陈建林,提到艳梅。没有她的名字。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些签字的票据是谁经手的。
吴华国不知道我已经查出来了。他以为把我注意力引向艳梅和陈建林的关系,我就会忘了秀琴账户里那一百三十万。
“秀琴。”我叫她。
她抬起头。
“你有什么想说的?”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所有人都看她。
她站起来,走到屋子中央。瘦小的身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显得更小了。
“爸,妈,姐。”
她的声音很轻。
“我也有错。我不该帮华国签那些字。他让我签我就签了。他没告诉我是为什么,我也不敢问。”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点。
“他打我,我不敢不签。”
吴华国猛地转头瞪她,眼里的泪还没干。
“你胡说什么!”
秀琴没有躲。
“三年了。”
她把左手的袖子撸上去。手腕上一道深色的旧伤,像烫痕。
“结婚那年冬天,他用烟头烫的。因为我忘了给他买烟。”
她解开工装的领口。锁骨下面的皮肤上,星星点点的淤青,新的盖旧的。
“上周的。因为我惹他不高兴。”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我妈别过脸去。
秀琴放下衣领,看着我。
“姐,我知道我给华国签的那些字是违法的。你报警吧。我不怕。”
吴华国慌了。
他一把扯住秀琴的衣角。
“你疯了秀琴!我是你老公!你毁了我你有什么好处!”
秀琴低下头,看着他的手。然后伸手,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掰开。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被毁掉的了。”
第35节
我爸把烟灰缸砸了。
瓷片碎在地上,茶水溅了吴华国一裤腿。
“出生!你还对秀琴动手?!”
吴华国跪在地上,往后缩了缩。
我妈冲上去护在他前面。
“老吴!你干什么!你要打打我!”
我爸指着吴华国,手在抖。
“你自己看看你养的好儿子!吸姐姐的血,打自己的老婆!我吴家怎么出了你这种东西!”
吴华国跪在地上,头垂得很低。
我走过去,把那封悔过书还给他。
“你自己写的,自己留着吧。”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姐,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他的脸。那上面写着的内容很丰富。
恐惧。因为发现我不好糊弄了。
不甘。因为还没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觉得我还会心软,像以前每一次。
“华国,你不是知道错了。”
他愣住。
“你只是发现自己可能会输。如果你赢,你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我站起来,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公司是我的,我不会给任何人。股份不分,股权不转。”
我妈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淑华……”
“妈,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弟弟怎么怎么,咱们家怎么怎么。你心里的那杆秤,从来就没平过。”
我看着她,声音很平。
“你生了我,养了我,我不会不管你和爸。但从今天起,公司的事,谁也别想插手。”
屋子里没人动。
陈建林还跪着。他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我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离婚协议,明天快递给你。签完寄回来。不签的话,那八百万投资款的去向,你上别处解释去。”
他嘴唇抖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我。
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他以为自己多了解我。
其实他了解的,是那个为了家什么委屈都吞下去的女人。
那个女人,死了。
第36节
那个周末,我一个人去了趟公司。
整栋楼空荡荡的,只有走廊的灯亮着一排。我用门禁卡刷开财务室的门,开了小刘的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秀琴说过的那些话。哭诉,求我,U盘,脸上的伤,手腕上的烫痕。
那些都是真的。伤是真的,眼泪是真的。
但有一件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她知道吴华国和陈建林的关系。她从一早就知道。
我查了秀琴户头的流水。那个给陈建林私人账户转了一百三十万的账户。
往回追溯,第一个十万块,是两年前转进来的。转账人,是陈建林。备注写着“补贴家用”。
所以她很早就在这个局里了。可能比我更早知道。
但她一直等到最后才亮出那张牌。
我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这个城市,每天有多少人像秀琴一样,用眼泪当武器。有多少人把隐忍熬成毒药,在最后关头灌回去。
手机亮了。
秀琴发来一条消息。
“姐,谢谢你。”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又来了一条。
“我不是个好弟媳。但我从来不想害你。”
我看着那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回了三个字。
“我知道。”
第37节
陈建林搬走那天,下着雨。
他叫了一辆小面包车,把东西搬上去。我在客厅坐着,没动。
他收拾了大概一个小时。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协议书我放在茶几上了。”
我说嗯。
他看着我,像是想等我说点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门在他身后关上。
屋子里空了。他住了八年的痕迹被装进几个纸箱里,一并带走。
只剩窗台上那盆君子兰。是他搬进来那年买的,说君子兰配君子。现在君子走了,花还开着。
我把它搬下来,放在门口。
等雨停了,扔出去。
第38节
我妈约我吃饭。
去的是以前常去的那家饺子馆。她点了我爱吃的三鲜馅,自己一碗都没动。
她看着我吃,看了一会儿,筷子放下了。
“公司那边,你真不打算给华国一点?”
我夹了一个饺子,嚼完,咽下去。
“不给。”
“那他怎么办?他一个男人,总不能一辈子没出息。”
“他有没有出息,跟我给不给股份,没关系。我要给他一个亿,他一个月也能败完。”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至少给他安排个事做。在公司里给他个闲职也行。”
“不可能。”
“你……”
“只要他在公司一天,那个公司就没有我的位置。他们不会听我的,因为他是儿子,我是女儿。你心里也这么觉得,对不对?”
我妈没说话。
我放下筷子。
“妈,你生我,养我,病了我会管你,老了我会照顾你。但华国的事,别再跟我说了。”
她低下头,我看着她的头发,白了一半。
过了很久,她说话。
“淑华,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不原谅她。
是我不知道。
第39节
秀琴约我喝咖啡,在城西新开的那家店。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着了。剪了短发,齐耳,显得更瘦了。但气色比以前好很多。
“姐,你喝什么?”
“随便。”
她帮我点了一杯拿铁。
她面前的杯子是空的,旁边放着一个信封。
“这个是什么?”
“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支票。金额很大。
“这是……”
“他们转到我账户里的钱,我一分没花。都在这里了。”
她把信封推过来。
“我本来想留着给自己当退路。但现在用不着了。”
我看着她。
“你跟华国……”
“离了。”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办得很顺利。他什么都没要。”
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笑了。
“姐,你知道吗?结婚那天,他掀开盖头跟我说,以后跟着我过好日子。我说好。”
她用勺子搅着咖啡。
“结果他的好日子,过到了别人身上。我的好日子,过到了官司上。”
我没接话。
她放下勺子,看着我。
“姐,我不欠你们家什么了。”
第40节
公司重组,我把艳梅开除了。
她来办公室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正在翻文件。
她把私人物品装进一个小纸袋。杯子、充电器、一盆多肉。在桌上摆了一年半的东西,三分钟就装完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宋总,我能问你个事吗?”
我抬起头。
“你从一开始,是不是就没打算动秀琴?”
我没回答。
她点点头。
“我知道了。你看到那些转账记录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她是被利用的了。”
她把纸袋换了个手。
“其实她比我们所有人都聪明。她知道怎么笑,怎么哭,什么时候跪,什么时候跑。我比不上她。”
她说完这句话,推开门走了。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继续低头翻文件。
第41节
花店开在城南老街的尽头。门面不大,二十来平。隔壁是家老式理发店,老板养了只八哥,天天蹲在门口学人说话。
没有客人的时候,我坐在门口喝茶。偶尔有年轻人来买花,不太多。我不着急。
秀琴来过一次。
她开着一辆白色的小车,带了一盒点心。
“姐,你怎么不找个大点的地方?”
“够用。”
她把点心放在收银台上,看了一圈。
“缺什么吗?”
“不缺。”
她低头看面前的一桶满天星。
“我打算开个店。”
“什么店?”
“花店。”
她抬眼,看我。过了两秒,我们都笑了。
“那我换一个。我卖衣服去。”
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刚好越过屋檐落在她膝盖上。
“姐,你说我们这种人,一辈子图什么?”
我说:“图个清静。”
她点头。
“图个清静。”
第42节
花店门口停下那辆车的时候,我刚浇完水。
车是黑色的,很旧,轮胎上沾了泥。车门打开,一个穿深色衣服的女人下来。
帽子摘掉,露出脸。
艳梅。
她瘦了很多,颧骨更高了。没化妆,没做头发。那管橘调的口红不知道还在不在她的包里。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姐,我能进来吗?”
我说进来吧。
她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凳子上,水果放在脚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听说你开了个花店。顺路过来看看。”
我不信是顺路。
她也没有要我信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吴华国跑了。”
我放下手里的剪刀。
“跑哪儿了?”
“不知道。欠了一屁股债,人不见了。陈建林给他留了个坑,他跳进去了。我拉他,没拉住。”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她摇头。
“我来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躲闪。
“那个口红印,停车场那场戏,是我故意让你看到的。但我不是要帮陈建林。我是想让你早点知道这些人的真面目。”
“为什么?”
“因为我也恨他们。”她把目光移开,看着门口那桶满天星,“我怀过吴华国的孩子。他让我打掉。说等有钱了再生。后来我就懂了。他不会有钱的。他只会从别人口袋里拿钱。”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
“姐,我就是来认个错。认完了,我就走了。”
她往门口走。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她回头。
“离开这个城市。重新开始。”
我看着地上那袋水果。
“你自己多保重。”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费了很大劲才挤出来。
“姐,最后赢的人,不是我。”
她走了。
车发动,开远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第43节
艳梅说的那句话,让我想了很久。
“你的强势,让他在这个家像个影子。”
她说的“他”是陈建林。也许还有吴华国。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多年。一个能干的妻子,到底要多能干,才算刚好?多能干,才不会压碎她身边男人的自尊?要退多少步,才能让他们觉得有存在感?
我问过自己无数遍。
后来我不问了。
一个人想偷东西,不能怪门没锁好。他大可以从门口走出去,靠自己的本事挣钱,在阳光下活得像个人。
他没选那条路。
他选了跪着要、躺着骗、背后捅。这是他的选择,不是我的错。
就这么简单。
第44节
有一个晚上,关店之后,我一个人坐在花丛中间。
路灯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影子打在对面的墙上。
我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婚礼。陈建林紧张得把戒指戴错了手指,台下的亲戚都在笑。我爸喝多了,说这是咱们家双喜临门,女儿结婚,儿子也要结婚。
那年吴华国刚认识秀琴。秀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站在人群边缘,不敢往前挤。
我记得她看着我的婚纱,眼睛亮晶晶的。
她一定也想过自己的好日子。
我也想过。我们都想过。
手机震了一下。
秀琴发来的。一张照片。她站在一个铺面门口,门头上挂着一块还没揭红布的招牌。她笑得很开。
下面一行字:后天开业,姐,你来不来?
我回了一个字。
来。
第45节
秋天的时候,我关店去了一趟海边。
一个人。
坐在沙滩上,看了一下午浪。浪来浪走,卷走沙子,卷不走石头。
晚上住在海边的小旅馆,老板娘问我来干什么。
我说看海。
她问一个人啊。
我说嗯。
她没再问。给我拿了一床厚点的被子,说海边夜里凉。
第二天早上,我去市场买了一束雏菊。
老板娘问我送谁的。
我说送自己的。
她笑了。给我找了根绳子,把花扎紧,还多送了两枝满天星。
回家的火车上,我靠着窗,看着外面闪过的田野和房屋。
手机响了。是秀琴发来的消息。
“姐,今天有个顾客来买衣服,特别像你。我问她要什么,她说要黑色的,宽肩的西装外套。跟你那件一模一样。我差点喊她姐。”
我盯着屏幕。
手指敲了一行字。
“那件我穿了三年,该换了。你有空帮我挑件新的。”
发出去。
然后锁了屏幕,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铁轨在身下哐哐地响。
我想起那个口红印。想起那本账本。想起那些录音。
想起陈建林的领带,吴华国的眼泪,母亲的白发,秀琴手腕上的烫痕。
想起艳梅最后那个背影。
这些画面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过。
然后慢慢淡了。
火车驶出隧道,阳光一下子铺进来。
车厢里有人打牌,有人嗑瓜子,有人低声说话。
窗外,田野在倒退,远山在往前。
我坐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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